“很多人没有意识到，这次会议向整个民营企业界释放了非常明确的信号——政府希望民营企业回归，并推动经济增长。” 蔡崇信表示。來源：聰明投資者
3月12日，CNBC在新加坡舉辦的一場論壇對話中， $阿里巴巴 (BABA.US)$ 董事長蔡崇信探討了組織內部的變化、AI的未來、開源模式的影響，以及中國經濟的走向。
這場對話涵蓋多個關鍵議題，其中最值得關注的是，他認爲外界低估了中國政府近期與民營企業家座談會的重要性，而這次會議所傳遞的信號，或將成爲推動中國經濟復甦的關鍵。
「很多人沒有意識到，這次會議向整個民營企業界釋放了非常明確的信號——政府希望民營企業回歸，並推動經濟增長。」 蔡崇信表示。
阿里巴巴在此次會議後不久，便宣佈了未來三年內將在計算基礎設施和AI領域投資超500億美元。他指出，企業信心的回暖，正在推動企業重新投資、招聘員工，而這最終將傳導至消費者信心的恢復。
在科技方面，蔡崇信對AI產業的未來表達了獨特見解。他強調，AI的價值不在於打造「最聰明」的模型，而在於如何真正落地應用。
對於外界關注的中美貿易戰及關稅問題，蔡崇信相對樂觀，認爲雖然短期內仍有摩擦，但長期來看，全球貿易仍有望維持健康發展。
關於阿里的調整與內部文化
主持人 今天我們的主題是融合。你曾經說過，媒體、體育博彩和加密貨幣正在逐步融合。你的原話是，「對於博彩用戶群體而言，適當引入一點加密貨幣可能會很有趣。」 這是什麼意思？
蔡崇信 （笑）那大概是四年前的說法了吧？現在談論加密貨幣，我都覺得自己有點「落伍」了。
主持人 現在加密貨幣不是又火起來了嗎？
蔡崇信 對，確實又回歸了。但現在大家更關注真正有價值的東西。幾乎沒人再談論NFT，對吧？
主持人 對，大家似乎都在回歸基礎。
蔡崇信 沒錯，現在人們主要還是關注$比特幣 (BTC.CC)$、$以太幣 (ETH.CC)$，也許再加一點$Solana (SOL.CC)$。
至於體育博彩和加密貨幣的交集，它確實存在，而且我們經常討論這個話題。
現在大家都在手機上下注、投資，加密交易，這些界限越來越模糊。
再舉個例子，體育博彩、加密貨幣，還有股票市場。現在的年輕人，尤其是年輕男性，他們喜歡體育博彩，喜歡炒加密貨幣，也喜歡炒股。
如果他們能在同一個App裏完成這三件事，那不是很完美嗎？
主持人 好吧，那這算是一個潛在的併購預測了。接下來，我們聊聊阿里巴巴。你是在2023年5月底重新擔任董事長的，對吧？
蔡崇信 對，2023年。
主持人 當時你回歸時，在給股東的信中你提到，阿里巴巴已經具備了大公司的特徵，而你希望公司重新找回創業公司的思維模式。這種心態有多重要？
蔡崇信 這就是阿里巴巴存在的核心理由。我們必須像一家快速發展的創業公司一樣運作，要把自己看作一家小公司，保持靈活性和謙遜。
大公司行動遲緩，主要是因爲決策流程過於複雜。如果一個決策需要經過19層審批，那是行不通的。因此，我們真的需要恢復敏捷性，快速行動。
我們的競爭對手都是創業公司。我們所在的電商領域不斷湧現新的競爭者，他們的模式也各不相同，比如直播帶貨、短視頻電商、社交電商等等。
這些全都是創業公司，而如果我們的決策非常緩慢，一個小決定要花10天才能做出，而他們10分鐘就能決定，那我們如何競爭？
主持人 那麼，如何讓員工重新找回創業思維？
蔡崇信 電商行業是世界上競爭最激烈的行業，沒有之一。
這個行業幾乎沒有進入壁壘，基礎設施，包括物流和支付，已經由市場上的一些企業搭建好了，而這些基礎設施並不是由任何單一玩家壟斷的。
因此，任何一家新興公司都可以不必操心物流和支付，直接投入電商業務，這就是爲什麼競爭如此激烈。
當我回歸阿里巴巴時，我與新任CEO吳泳銘一起制定了首要任務，那就是簡化公司架構。我們不再將阿里巴巴描述爲六個不同的業務單元，而是將其精簡爲兩個核心業務：電商和雲計算。
這一調整讓所有事情都變得更清晰，也讓內部溝通更加高效。我們必須讓員工明確理解公司結構，這樣他們才能更快地行動。
接下來，我們要賦能員工，尤其是年輕的管理層——那些每天都在與用戶和客戶直接接觸的人。
我認爲「賦能」非常重要。賦能就是讓他們有權力做決策，並允許他們犯錯，同時幫助他們從錯誤中學習。你必須給他們一些自主權，讓他們有試錯的空間。
主持人 那你們目前在這個目標的推進上進展如何？
蔡崇信 在組織結構、人員調整以及文化傳遞方面，我們已經基本完成了這一變革。現在，在我們核心的電商業務中，我們每天、每小時、每分鐘都在和競爭對手進行短兵相接的較量。
關於阿里巴巴爲什麼發展AI
主持人 你們最近推出了一款新的AI推理模型。那麼，你怎麼看待阿里巴巴在人工智能領域的努力？它會作爲一個獨立的產品存在，還是主要用於提升你們的電商業務？
蔡崇信 在直接回答你的問題之前，我想先退一步，談談爲什麼阿里巴巴對AI（人工智能）如此興奮，以及爲什麼全球這麼多人都在積極推動AI的發展，爭相打造最先進的AI技術。
如果你仔細思考AI的本質，它的核心功能是提升人類的生產力。
全球GDP總量大約是100萬億美元，其中60%來源於勞動力收入，也就是60萬億美元是由人類勞動貢獻的。
如果我們假設AI可以提升其中20%的生產力，而AI的成本比人類勞動低20%，那麼這個市場的可服務總市場規模就達到了10萬億美元。
試問還有哪個行業擁有10萬億美元的市場規模？
我查了一下，整個交通運輸行業大約是5萬億美元，醫療保險行業也是5萬億美元。而據我所知，整個科技行業，包括所有細分領域，總規模大約是10萬億美元。
因此，AI的市場規模至少是10萬億美元，甚至可能更大。這也是爲什麼所有人都對AI如此興奮。
主持人 關於你們的大語言模型（LLM）和推理模型，它的核心目標是什麼？
蔡崇信 阿里巴巴發展AI有幾個重要原因：
第一，我們運營雲計算業務，而AI的普及對雲計算基礎設施的需求是巨大的。無論是訓練模型、運行推理還是進行後訓練，都需要強大的計算資源，而這些都離不開雲計算。
我們向市場銷售計算力，不管客戶是用我們的AI模型，還是別人的模型，他們都需要計算資源。
在中國，我們是這一領域的市場領導者。
第二，AI可以賦能我們的核心業務，包括電商、地圖服務、外賣配送等多個場景。
比如我們的部分收入來自廣告，而廣告的關鍵在於轉化率，也就是如何讓用戶的點擊最終轉化爲購買。AI可以極大地優化這一過程，提高廣告的精準投放和轉化率。
因此，我們看到AI技術在自身業務內部就有巨大的增長潛力。
第三，你可能聽過我們的CEO提到「AGI（人工通用智能）」這一終極目標。
現在，如果你是一家科技公司，或者自稱是科技先鋒，那麼你不能不去追求AGI。這個目標代表着科技探索的極致，而我個人也覺得這是一件很酷的事情。
主持人 你對AGI的興趣是否涉及更深層次的思考，比如哲學或科學的角度？
蔡崇信 是的。AGI的研究不僅僅是科學問題，也涉及到許多深層次的哲學問題。
如果我們都不知道人類大腦的極限在哪裏，又如何判斷AI是否比人腦更聰明？所以，我們首先需要探索人類智慧的上限。這也是爲什麼我的很多慈善事業都與神經科學、人類認知和心理學的研究有關。
我很好奇，人類的思維極限在哪裏？我們究竟能變得多聰明？
但有一點是確定的，人腦是目前世界上最節能的「計算機」。相比之下，今天所有的AI計算，無論是GPU還是大型語言模型，都極其耗能。
它們需要兆瓦級的電力，而人腦卻能用極少的能量完成驚人的計算任務。
這本身就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。
另一個哲學問題是，我們追求AGI的意義究竟是什麼？當有人宣稱「我擁有最強大的大語言模型，最先進的AI」時，這種技術領先的意義究竟在哪裏？這是否真正推動了人類的進步？
這些問題值得深思。
關於AI價值的長遠思考
主持人 讓我先打斷一下，因爲你最近提到，「AI競賽已經不再是比誰的孩子更聰明」，並且你說「單純在真空環境中打造最聰明的AI，其價值最終將趨近於零。」
這是什麼意思？爲什麼你認爲打造最聰明的AI最終價值會趨近於零？
蔡崇信 首先，我得說，很多技術專家可能不會同意我的看法。
主持人 是的，我之所以提這個問題，是因爲我覺得你的觀點很有趣。甚至在你們公司內部，可能也會有不少爭論吧？
蔡崇信 沒錯，我們公司內部的科學家們也在爭論這個問題。而且我要聲明，我不是計算機科學家，也不是技術專家，我學的是法律。
主持人 但這對你幫助不小吧？
蔡崇信 這點我不確定。
但讓我換個角度來解釋，我認爲AI的培養和教育其實很像培養孩子。我們很多人都有孩子，那我們教育孩子的目標是什麼？
讓他們在每個學科上都能成爲諾貝爾獎得主？還是讓他們讀遍世界上所有的書？這些固然重要，但作爲父母，我們還需要教會孩子情商，讓他們學會如何交朋友，如何與人相處，如何管理社會關係。
這些能力並不是單純的知識積累。
AI的發展也是一樣的道理。
如果想讓AI真正像人一樣思考和決策，光是讓它變得「更聰明」是不夠的，它需要擁有更多維度的能力。比如，這甚至涉及一個問題——我們能給機器注入荷爾蒙嗎？
也許從技術角度來看，這在未來是有可能的，但目前我還沒看到能實現的方法。
另外，我發現99%討論AI和AGI的人都是男性。而我們都知道，男性和女性思維方式不同，在解決問題時也有不同的方式。
那麼，當我們談論「最聰明的AI」時，這個AI究竟是從男性的思維方式出發，還是從女性的視角出發？這也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。
主持人 回到商業應用層面，你所倡導的戰略似乎並不是比誰的AI模型更大，也不是誰的算力最強，而是如何真正把AI應用到現實場景，對嗎？
蔡崇信 是的，AI的價值不在於誰的模型最大，而在於如何將AI應用到實際業務中，創造真實的價值。比如，在電商領域，AI的應用可以極大地優化用戶體驗。
舉個例子：假設你想去露營，你唯一想到的裝備就是帳篷。但如果你向AI諮詢，它不僅會告訴你需要帳篷，還會根據你的目的地、時間、氣候數據來推薦其他物品，比如登山靴、保溫水壺、防蚊噴霧，甚至告訴你應該帶什麼樣的食物。
這種AI的智能推薦能讓你更全面地準備露營所需，避免遺漏。
而且，在我們的電商平台上，你可以一鍵下單，所有物品第二天送到你家門口，這不是很棒嗎？這才是AI真正的價值。
主持人 這確實是AI的一個重要應用。
蔡崇信 我在文章中也提到，開源的價值。關於DeepSeek的討論，其實重點並不在於中國的AI是否比美國強，或者反之，而是開源的力量。
當AI模型被開源後，任何人都可以在自己的數據中心、甚至自己的筆記本電腦上運行它，這意味着AI的能力變得人人可及。
這種開放性將會催生更多基於這些模型的創新應用，推動整個行業的發展。
現在不僅僅是幾家巨頭公司在推動AI發展，小公司、大企業、個人開發者、創業者，都可以基於這些開源模型進行創新。
因此，AI的競爭不再只是全球最富有的五家公司才能參與的遊戲，不再只是那些能投入500億美元/年進行研發的公司的專屬領域。
AI的應用將因爲開源而大規模擴展，帶來更多創新。
主持人 你提到了公司內部關於AI的哲學討論。那麼，你們是否探討過AI的最終影響？畢竟，現在仍處於AI發展的早期階段，大家都在探索它可能意味着什麼，尤其是在未來的工作形態、價值創造，甚至它是否會影響人類的就業。你對此有擔憂嗎？
蔡崇信 我並不擔憂，因爲AI實際上能夠提升人類的工作能力。
我們討論過一個例子，比如AI完全可以取代證券分析師。如果你要一份關於$英偉達 (NVDA.US)$或蘋果的研究報告，AI可以生成一份質量非常高的報告。它可以完成所有重複性、低價值的研究任務，然後由人類來提供判斷和洞察力，最終做出更優質的投資建議。
因此，我不認爲AI會完全取代人類，而是會增強人類的工作能力。
同樣地，我的專業背景是法律，而律師的工作實際上與編程很相似。當你起草一份合同時，你其實是在編寫「法律代碼」，合同的每一個條款、定義都必須邏輯嚴密、彼此兼容。
AI可以幫助起草合同，甚至可能完成大部分法律文件的工作。
那麼，這是否意味着律師將被AI取代？ 不一定。
因爲人們去找最優秀的律師，並不僅僅是爲了讓他們撰寫合同，而是尋求法律諮詢。真正優秀的律師提供的是判斷力，他們會基於特定的商業環境、社會關係、談判策略，提供有價值的建議。
這些都是AI無法取代的。所以我認爲AI不會取代律師，而是會增強他們的能力，讓他們把更多精力投入到高價值的決策上。
關於民企座談會和中國消費市場
主持人 在我們剩下的時間裏，我想聊聊中國經濟。中國市場的消費信心已經被討論了很長時間。大家擔憂中國消費不足，房地產市場存在問題，儲蓄率仍然極高。你怎麼看目前中國消費者的狀況？
蔡崇信 我先解釋一下，爲什麼消費者對中國經濟至關重要，尤其是在當前這個階段。
2023年，中國實現了5%的GDP增長，但推動增長的主要動力來自出口。進入2024年，由於地緣政治和貿易壁壘，中國的出口增長可能不會像去年那樣強勁。這意味着，國內消費必須成爲新的增長引擎。
我們期待今年「兩會」後，政府能夠推出更多促進消費的刺激政策。目前，我們還沒有看到所有細節，但希望政策最終能出臺，以進一步推動消費增長。
主持人 所以目前中國消費者的消費信心仍然偏弱？
蔡崇信 目前還沒有出現明顯的消費熱潮，但我們不能忽視中國消費者的財務狀況其實非常健康。
中國家庭資產負債表非常穩健，銀行存款超過20萬億美元。這意味着，很多人仍然持幣觀望，而不是因爲經濟壓力而無法消費。
主持人 什麼能真正讓消費者願意開始花錢呢？
蔡崇信 核心因素是信心和市場情緒。
我想特別提到幾周前，習近平主席與企業家的會談。
我認爲很多人低估了這次會議的重要性。
因爲這次會議向整個民營企業界釋放了強烈的信號，讓企業家重新對市場投資更有信心。而企業的信心增加，將推動更多的投資、創造更多就業機會，最終帶動消費者信心的回升。
我們剛剛（2月24日）宣佈，在未來三年內，我們計劃在計算基礎設施和AI領域投資超500億美元。這給了我們信心，讓我們敢於將公司的盈利重新投入資本支出和長期投資，並繼續招聘人才。
當企業有信心時，就會採取行動。
再加上當前AI技術的興奮點，人們看到DeepSeek、阿里巴巴、騰訊、字節跳動等中國公司都在全力推進AI，大家的想法是：「我們並不遜色。」
AI會催生大量新應用，整個社會對技術創新充滿期待。
所以，私人企業的信心回暖，再加上技術發展的熱潮，最終會轉化爲消費者信心。
主持人 爲什麼你認爲這最終會影響消費者信心？
蔡崇信 因爲企業正在增加投資，正在重新招聘，正在增長，而這最終會滲透到消費者信心之中。當人們看到就業機會變多，經濟活躍，他們就更願意消費。
關於中美貿易及關稅影響
主持人 最後談談經濟和貿易問題。你們的平台上有大量美國商品銷售給中國消費者。當前，美國對中國商品的關稅已提高至20%，而中方的具體反制措施尚不明朗。你對貿易戰是否感到擔憂？它會對你們向中國消費者提供美國商品的能力產生影響嗎？
蔡崇信 顯然，任何涉及全球貿易的企業都會關心關稅問題。在阿里巴巴，我們的跨境業務是雙向的——中國賣家向美國銷售產品，美國賣家向中國銷售產品。
目前阿里巴巴平台上，每年有500億美元的美國商品銷售給中國消費者，歐洲商品的年銷售額也達300億美元。這說明，中國消費者對海外品牌商品的需求仍然非常旺盛。
當然我們也擔憂潛在的關稅影響，但這已經超出了企業的掌控範圍。這最終會取決於各國領導人之間的談判。
從全球經濟的角度來看，關稅往往會帶來太多的摩擦，而一定程度的全球貿易和商業互動是有利的。
主持人 你認爲美國政府的態度會如何？
蔡崇信 我相信，不管是特朗普政府，還是其他政府，都希望更多美國企業能夠在中國市場做生意並賺錢。
從長期來看，我仍然持樂觀態度，我相信關稅在一定程度上是談判工具，但最終，情況會有所改善。
當然我也認爲某些受保護行業仍然會受到關稅限制。例如，中國的電動汽車（EV）行業在全球市場快速擴張，我預計未來仍會有一些針對中國EV出口的關稅措施。
主持人 所以，美國消費者短期內不太可能買到2萬美元的中國電動車？
蔡崇信 這些關稅會提高中國EV進入美國市場的成本，因此短期內，中國EV不會以極低價格進入美國。
編輯/rice
評論(3)
請選擇舉報原因